7月8日之后
我试着写下病区里沉默的见闻,留住快要被电击慢慢擦除的片段。
到了必须要写点文字的时候了,再不写,恐怕我也会将自己运营着一个博客的事情忘记了。
我得了什么病?抑郁发作。他们以这个理由将我困了起来,每天做着一些奇怪的治疗。有一种能让人失忆的疗法,是全麻后电击,叫做MECT,电休克疗法。也就是前面我为什么说会忘记各种事情。
入院的时候,很清楚,7月8日。就在这里,如果我不住院,家长就不走了。我的头发被剪除大半,手指,脚趾指甲露出的部分全部被剪除,从此失去自由,活像一个阶下囚。
我是每周一和周五进行MECT的,往往可以看到穿着病号服的精神病人,他们的手被捆在脖子上。有时我感觉他们的行为也没有特别怪异,有时候和班上的神人相比,他们也算是正常人了。他们有些人可能和我一样,大抵也是非自愿的吧。
等候治疗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沉闷的气味,混杂着些许难以言说的恐惧。大家安静坐在长椅上,很少交谈,每个人都揣着各自沉重的心事。有人麻木地盯着地面,有人反复揉搓袖口,还有人低声喃喃自语。护士来回走动,核对名单,平淡的语气像是在安排一场普通体检,没有人过问我们愿不愿意。
轮到我推进治疗室前,会提前输液,麻醉药剂顺着血管缓缓流淌,意识慢慢发沉。我总会拼命抓住仅剩的清醒,努力记住当下的思绪,我害怕一觉醒来,又丢掉一段记忆。那些零碎的感受、过往的片段,本就是我仅有的、证明自己人生真实存在的凭证。一次次电击过后,记忆如同被橡皮擦反复擦拭,很多重要的人和事变得模糊,很多苦苦挣扎的情绪,凭空消失。
很多人说失忆是一种解脱。可没人问我想不想要这份解脱。被强行抹去记忆更像是被动阉割,痛苦暂时消失,但矛盾不会消亡,只是被暂时封存。等药效散去,空洞依旧盘踞在身体里。我常常事后发呆,拼命回想入院前的日子,很多片段只剩下浅浅的轮廓,细节已经消散,再也拼凑不完整。
封闭病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独处。大门常年上锁,活动范围被框定在狭小的楼层之内。一举一动都在视线之下,不存在秘密。没收所有尖锐物品,限制一切可以拿来伤害自己的东西,所有人默认这样就是保护。可外在的束缚拦不住向内滋生的情绪,心里的缺口不会因为物理管控自动愈合。
同病房的人来来去去,有人短暂住一段时间离开,有人长久停留。我时常在傍晚坐在窗边,隔着厚重玻璃望向外面。街道、树木、远处的楼房近在眼前,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壁垒。外面是正常的生活,读书、出行、随心所欲安排自己的时间,那是我暂时触碰不到的世界。
我常常思考自愿与非自愿之间那条模糊的界限。一纸诊断,一层亲属的诉求,就能决定一个人是否拥有掌控自身的权利。旁人总能轻易分辨“病人”和“普通人”,贴上标签之后,所有想法都会被归结为病症带来的妄想。我试着解释内心的挣扎,话语出口,最后都会变成病症发作的佐证,慢慢的,我懒得再开口辩解。
每周两次的治疗循环往复。麻醉、电击、苏醒、头痛、记忆断层,重复上演。醒来之后头部持续钝痛,思维变得迟缓,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集中精神。我会躺在床上静静躺着,努力分辨,哪些感受是真实属于我的,哪些只是药物和治疗催生出来的错觉。
我坚持记录文字,也是出于恐慌。害怕持续的MECT不断剥离我的记忆,等到走出这里,我会彻底遗忘这段日子经历的一切。遗忘看上去温柔,实则很残忍。那些煎熬、委屈、无力,如果连我自己都记不住,那这段被困住的时光,仿佛从未发生。
我依旧不知道这场漫长的治疗会走向何方。没有人可以给出确切答案,所有人只是不断告诉我,坚持下去就会好转。我只能安静等待,一边承受记忆不断流失的恐慌,一边在密闭的病区里,一点点熬着日复一日重复的日常。
写下这些文字,至少此刻,我还牢牢记得7月8日那天发生的一切。希望往后的我再次翻开这篇博客,能够想起当下所有难以言说的感受。
2026年07月30日 初稿